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正成为全球肝脏健康的首要威胁之一,全球约有25%的成年人患有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其中约20%会进展为MASH,意味着全球有超过3亿人正面临肝硬化、肝癌乃至肝衰竭的风险。在中国,随着生活方式改变和肥胖率攀升,MASH患病率已超过30%,成为肝癌负担增长最快的病因之一。
近年来,以司美格鲁肽为代表的减重药物虽能显著降低体重和肝脏脂肪,但临床上观察到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即使体重明显下降,部分患者的肝脏炎症和纤维化依然顽固存在,甚至持续进展。这提示,单纯“减脂”并不足以解决“消炎”问题,肝脏炎症存在独立于能量代谢的调控路径。
近日,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的研究人员在Cell Metabolism杂志上发表了一项题为“GDF15 suppresses liver inflammation independently of weight loss through neuroendocrine glucocorticoid signaling”的研究报告,文章中他们发现,一种名为GDF15的天然激素(过去因“抑制食欲、促进减重”而闻名)居然拥有一项隐藏技能:通过一条全新的“大脑-肝脏”信号通路,直接抑制肝脏炎症和纤维化,且这一效果完全不受体重和食量变化的影响。
研究人员使用了在热中性温度下饲养的MASH小鼠模型,这种模型能更真实地模拟人类MASH的病理特征。他们首先通过基因敲除手段分别去除了GDF15或其受体GFRAL。结果相当“反直觉”:没有了GDF15信号的小鼠,虽然脂肪肝程度没有加重,但肝脏炎症和纤维化却显著恶化。这意味着,内源性GDF15并非“致病因子”,反而是机体在MASH状态下维持肝脏免疫稳态的一支隐形“消防队”。

既然内源性GDF15在“灭火”,那么外源补充会怎样?研究者给MASH小鼠注射了重组GDF15蛋白。正如预期,小鼠吃得少了、体重降了、肝脏脂肪也减少了。但真正令人意外的“戏码”在后面:研究者设置了一组配对喂养的对照小鼠,给它们投喂与GDF15处理组完全相同的食量,从而实现体重和肝脏脂肪下降幅度的精准匹配。结果,接受GDF15治疗的小鼠,其肝脏炎症和纤维化程度显著轻于仅仅“少吃”的对照组。这说明GDF15的保肝效果并非靠“饿出来”的,而是依靠一个独立于减重之外的专用通路。
这个专用通路是什么?通过一系列精巧的阻断实验,研究人员绘制出了信号传导的完整轨迹:GDF15首先结合其受体GFRAL(主要表达于脑干),激活了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促使肾上腺释放皮质酮(在小鼠中)或皮质醇(在人类中)—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压力激素”。这些糖皮质激素通过血液循环回到肝脏,激活肝细胞内的糖皮质激素受体信号,从而重塑肝脏的免疫-纤维化微环境。利用空间转录组技术,研究者进一步捕捉到了肝脏内部的精细变化:促炎性的巨噬细胞和浆细胞B细胞被抑制,而促进炎症消退的修复型免疫程序被激活,同时活化的星状细胞(肝脏纤维化的主要“制造者”)也显著减少。一言以蔽之,GDF15通过脑部遥控,把肝脏免疫系统从“暴躁对抗”模式切换到了“温和修复”模式。
这项研究彻底把GDF15的功能一分为二:一个是此前已知的、通过脑干影响摄食和能量代谢的“减重功能”;另一个则是新发现的、同样始于脑干但经由HPA轴实现的“抗炎功能”。两者并行不悖,互不干扰。这为临床治疗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启示:未来的MASH疗法或许可以设计成“双管齐下”的组合拳——用GLP-1类药物减重降脂,同时用GDF15相关激动剂抗炎抗纤维化,让减重和消炎各走各的“专用车道”,互不打架。
研究者指出,从小鼠到人体的跨越仍需谨慎。糖皮质激素长期升高的全身性副作用需要被仔细评估,GDF15在人类MASH中的剂量、给药周期和长期安全性也有待临床试验验证。但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首次证明了一条由天然激素介导的、从大脑皮层“下达命令”到肝脏免疫微环境的远程调控回路。对于那些即使积极减重后炎症仍挥之不去的MASH患者而言,这条“备用灭火通道”的发现,无疑打开了一扇充满希望的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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