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会在偶然中发现,自己的说话语气、处理矛盾的方式,甚至选择的伴侣类型,都像极了父母,那一刻,他们的感受中混合着震惊、无力和一丝宿命般的沮丧。现实生活中,我们确实会看到这样的现象:家庭存在问题,导致孩子心理上出现问题,如果往前深究,就会发现父母的父母也存在类似问题。在这些问题和创伤中,仿佛存在一种难以摆脱的惯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奇的离婚念头
众所周知,有些生理疾病会遗传,其实,有些心理创伤也会“遗传”,心理学称为“代际创伤”或者“代际创伤循环”。
心理学家武志红在《拥有一个你说了算的人生(终身成长篇)》一书中,提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他的一位女性读者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强烈冲动,想在春节前离婚,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很是纳闷,于是她找到了武老师咨询。通过聊天,武老师发现,她有一个关键的数字——“两年”:她2岁时,父母离婚,她跟父亲生活,后来,她谈过的两次恋爱,都是刚好持续了两年,她现在的婚姻,倒不是两年,但到了春节前,她的女儿正好2岁,如果离婚,女儿很可能由丈夫带。如今,她强烈的离婚冲动,就好像在制造一个轮回:她自己在2岁时失去了妈妈,她也“想”让女儿在2岁时失去她这个妈妈。
武老师指出,她对女儿的这种“想法”,不是有意的,并不在她的意识层面,而是她潜意识层面的动力,并非她的头脑意愿所能掌握的。这正是“代际创伤”在起作用。
“代际创伤”就是情感创伤在另一代人身上的重现。比如,有一位小时候常被忽视的母亲,如今虽然从未对女儿提起那段经历,却总在女儿表达需求时表现出不耐烦,并迅速将其打断。长此以往,女儿形成了这样一种关系模式:“表达需求”就等于“被拒绝”,于是,她逐渐学会压抑自己的感受和需求,由此复现了母亲的情感创伤。
“一模一样啊!”
以“中国青少年心理调查”为主题的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一书,提到了一位妈妈的自述:当看到我两岁半的儿子把牛奶打翻在沙发上,我明明告诉自己“这么小的孩子犯错很正常”,可一股无名之火还是“噌”得窜了上来,我听见自己吼“你怎么这么笨!”然后,儿子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咣当”掉在地上,裤子慢慢湿了。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五岁的自己——被爸爸吼到尿裤子的自己。
原来,这位妈妈小时候也因为被吼而尿裤子。有一次她摔碎了碗,脾气暴躁的爸爸吼得天花板都在震,她僵在那儿,热流顺着腿往下淌,妈妈则一边骂着“没出息”,一边拖她去厕所。
这位妈妈感叹地说:我当时就发誓,等我以后有了孩子,绝不会那样对他。可我上周……一模一样啊!吼完儿子后,我看着他缩在墙角发抖,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吼人时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要有光》书中还提到一位休学的女孩敏敏,她的父母感情不和,经常互骂,尤其妈妈容易动怒,是那种声嘶力竭、让人畏惧的暴怒。有一次,父母在大半夜突然吵架,妈妈披头散发抄起菜刀冲向爸爸,爸爸迅速逃出家门,妈妈对着门框一顿砍……
敏敏说:我小时候曾住在外婆外公家里,我外婆就是抄起椅子就往我外公身上砸的那种。我经常看到这种暴力画面。我妈和我外婆吼人时的姿势都一模一样,打人也一模一样。
书中还提到女孩小夏。她在长大后意识到自己很难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从记事起,妈妈就经常诋毁爸爸,不知不觉中,小夏与男友相处时延续了她爸妈的模式,谈过的两个男友都在两三个月内就分手。小夏在内心里不由自主地看不起所有男人,每次见到妈妈,就像受了什么诱惑似的,会把自己和男友交往的过程都讲给妈妈听,然后母女俩共同诋毁那个男的,直到最后分手。
父母未曾疗愈的创伤,会像一份看不见的遗产,通过情绪和行为模式传递给我们。比如,一个在动荡年代长大的父亲,他的安全感是缺失的,他在婚姻中可能表现出极度的控制欲。他的孩子虽然没有经历动荡,但却会继承这种对失控的极度恐惧,在婚姻中同样表现出控制(或极度反控制)。这就像一种“心理基因”,在不经意间被激活。
“月子仇”的原由
武志红曾分析过让女人记一辈子的“月子仇”。一位外婆当年在产后得了怪病,头发掉光、面黄肌瘦,外公一家将她关在柴房,任由她自生自灭。坐月子期间惨遭抛弃的她,多年之后终于熬成了婆婆,面对产后虚弱的儿媳,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她也想通过“抛弃”儿媳,让儿媳去重复她当年的命运。
其实,她并非针对儿媳本人,而是她内心那个“被关在柴房自生自灭的年轻自己”的嘶吼。如果她一生都未被允许说出那句“我当时很疼、很怕、很绝望”,那么这份无声的愤怒,就会在下一代女性(儿媳)最脆弱的时刻,以控制、冷漠或贬低的形式喷涌而出。
婆婆将自己坐月子期间受过的伤害,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儿媳身上,这就是所谓的“月子仇”。如果没有获得疗愈,它会一直停留在女性的内心,并通过婆媳(也可能是母女)将伤害不断复制,形成代际创伤循环。
武志红指出,破解“月子仇”始于对创伤的诚实凝视。当每一个产后虚弱的女性,被稳稳地接住、被看见、被尊重、被妥善照顾,那份曾被深深记住的“仇”,也终将在治愈的“爱”中缓缓松动,找到释怀的路径。
如何从“代际创伤循环”中醒来?
我们人生的前十几年,几乎每天都浸泡在父母的行为模式里,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父母的人际互动方式就是我们的“原始模板”,即使我们长大后,在头脑的理性里面厌恶这种模式,但潜意识里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这是唯一被我们验证过、熟悉到骨子里的模式。熟悉感,往往比舒适感更具吸引力,它会表现为一种难以摆脱的惯性。
当你觉察到自己正在复制父母的模式,这就是最大的转折点,因为你已经从“梦中人”变成了“观梦者”。你要勇敢地提醒自己:当问题传递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要努力把它卡住,不能再把问题和伤害传递给我的下一代。这种想要切断痛苦链条的决心,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斩断“代际创伤循环”可尝试以下几点:
1.停止自责,带着慈悲去观察。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重复父母的老路,没必要陷入“我怎么又这样”的自我攻击。你可以试着对自己说:“哦,原来我启动了妈妈的模式,这是她教给我的应对压力的方式。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
2.哀悼那个“未完成的愿望”。
有时你选择的伴侣可能在某个核心特质上与父母非常相似(比如挑剔、冷漠或情绪化),这其实是你在潜意识里在试图回到童年,试图去“改写历史”,让这个像父母一样的伴侣变得温柔、体贴,从而完成你当年未能实现的愿望——“如果当年我能让爸/妈爱我,就好了。”你需要接受一个事实:你无法通过现在的伴侣或孩子,去修正自己童年的遗憾。请允许自己为童年的缺失感到悲伤,同时,要明确地告诉自己: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给自己安全感,给自己认可。
3.允许自己“背叛”原生家庭。
家/家族中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不准哭的规矩”、“一提就炸的情绪”,往往是创伤传递的载体。你可以试着梳理家族的历史,问问长辈:“在我们家,有没有什么特别艰难的时刻?”或者“爷爷/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你开始把那些模糊的痛苦、莫名的焦虑命名为“这可能是奶奶经历战乱时的生存策略”或“这是爸爸在那个年代不得不学会的坚硬”时,它就从控制你的“幽灵”,变成了你可以观察的“历史”。
你要尝试分清楚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从家里“借”来的。比如,你对贫穷的极度恐惧,可能并非源于你当下的处境,而是父母在饥荒年代刻进骨子里的生存焦虑。当你感到莫名的恐慌或愤怒时,可以温柔地问自己:“这个情绪,是我真实的感受,还是我在替我的父母感受?”这种区分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把不属于自己的重担还回去,轻装上阵地经营自己的人生。
注意,创伤的代际传承,有时候是一种“潜意识的忠诚”。父母遭遇过不幸和痛苦,如果你过得比父母快乐、比父母自由,内心可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背叛感”或“内疚感”,这种感觉会让你故意搞砸自己的生活,以便和父母保持在同一个痛苦的水平上,以此证明“我和父母是一起的”。你要果断告诉自己:我有权过得好,我的幸福不是对家族苦难的背叛,而是对父母坚韧生命力的最好告慰。他们经历的苦,正是为了让后代不再经历同样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