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时,目光被一位打太极的老人吸引了。他的动作缓慢而连贯,仿佛与周围摇曳的树影融为一体。有位年轻人驻足观看,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神从最初的匆忙变为专注。那一刻,公园里的时空似乎被重新编织——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沉浸状态,悄然触动了旁观者的内心。
这种现象或许可以解释为“心流”的感染力。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提出的心流概念,描述的是个体在全神贯注于某项活动时产生的忘却时间、高度沉浸的心理状态。当挑战与技能达到平衡时,人们会进入一种行动与意识融合的体验,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
而这种专注状态为何能打动旁观者?可能是因为现代人正面临着“附近的消失”的困境。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这一概念,描述的并非物理空间的消失,而是我们与周边世界有机联结的断裂。在效率至上的城市生活中,人们要么关注私人领域,要么追逐宏大的全球议题,却对中间的“附近”——
那些菜市场、社区公园、街角便利店中的人际互动失去了感知兴趣。
城市公园作为典型的“第三空间”,恰好提供了治愈这种断裂的可能。社会学家雷·欧登伯格将家庭和工作场所以外的公共空间称为第三空间,这些场所不受功利关系限制,人们可以自由平等地交流。公园里的长椅、步道、健身区,自然成为城市中难得的中性场所,不同背景的人在此相遇,却不必背负社会角色期待。

精神内耗的现代人往往陷入这样的状态:明明没有进行体力劳动,却感到精疲力竭;注意力被无数碎片化信息切割,难以深度专注于任何事。这种内耗不同于物质匮乏时代的焦虑,而是信息过载时代的特有症状——我们拥有无限的选择,却丧失了确定的意义。
而当他人的心流状态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它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我们自身生活的碎片化。那位打太极的老人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标和即时的反馈,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完整而自足。这种完整感对旁观者产生了一种替代性满足,仿佛透过他人的专注,我们短暂地逃离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状态。
公园作为城市中的“第三空间”,其魅力恰恰在于这种非刻意的连接。它不是专门为社交设计的场所,却允许各种微弱的、偶然的互动发生。晨跑者规律的脚步声、围棋老者沉思的姿态、孩子追逐泡泡时的笑声——这些片段本身并不宏大,但正是它们的日常性,构成了城市生活的底色。
要对抗精神内耗,或许我们需要重新学习“观看”的能力。不是通过手机屏幕浏览远方的事件,而是有意识地观察身边的细节。项飙在讨论“附近的消失”时曾指出,现代人缺乏的是对周边世界形成叙述的意愿和能力。重建这种能力,可以从在公园里安静观察开始——
注意光线如何穿过树叶,聆听不同年龄段的对话声调,感受季节变化在植物上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主动创造自己的心流体验。心流状态通常出现在进行具有挑战性且令人愉快的活动时,这些活动需要个人全神贯注并具有明确的目标和即时反馈。无论是绘画、园艺还是某项运动,重要的是找到那件能让你忘记时间流逝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是在培养爱好,更是在重建与自己内心的连接。
城市设计者也应认识到第三空间的重要性。那些成功的城市更新案例表明,小而精的公共空间改造往往能产生超出预期的社会效益。一棵古树下的环形座椅、一段适合慢跑的塑胶步道、一组老少咸宜的健身器材——这些元素看似简单,却能为城市居民提供不可或缺的精神栖息地。

现代城市生活最缺乏的或许不是物质丰富度,而是那些能触动心灵的微小瞬间。当我们重新发现公园里陌生人专注的价值,实际上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注意力相处。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能够被一段太极动作、一阵鸟鸣或一片落叶打动,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你最近一次被陌生人的专注状态打动是什么时候?那个瞬间如何改变了你对当天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