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有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以及父亲骑上单车、背着药箱在尘土中远去的背影。父亲是中国千千万万“赤脚医生”中的一员,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专业的学位,他的医术或许并不超群,但他却用双脚实实在在地丈量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用心了解每家每户的健康与疾苦。他随身携带的不仅是简单的药品和听诊器,还有“治未病”的理念:谁家老人咳嗽久了可能会转成肺炎,哪个孩子需要打预防针,他都心里有数,预防在先。
我跟随着父亲的脚步,走上了从医之路。“医病医身医心,救人救国救世”的庄重誓言,与父亲“赤脚”走过的足迹,在我心中交织、碰撞。在实验室的微观世界里探寻疾病密码时,我常想起父亲在乡间行医的身影,科学终需落地,而温度从未远离。在这个过程中,未来医生的图景在我眼中渐渐清晰:他应兼具高精尖技术与传统人文精神,是在新时代升级“赤脚医生”精神的开拓者,更是实践“上医治未病”理念的行动者。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主任、眼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林浩添教授为患者做检查。
传承
医者仁心与家国情怀
未来医生的理想蓝图,植根于两条看似殊途、实则同源的血脉。
其一来自“赤脚医生”扎根基层、服务百姓的乡土情怀。就像父亲当年从医时,他的诊所不需围墙,诊疗也不拘于形式。这种乡土模式将医疗从象牙塔拉到烟火人间,强调的是可及、信任,以及对生命的关怀。他们医治的不仅是具体的病症,更是人们对疾病的恐惧与无助。
其二是来自医学家悲天悯人、济世报国的精神传统。“救人救国救世”,未来的医生必须具备全球视野,践行“命运共同体”的理念,能够应对传染病大流行、抗生素耐药性、人口老龄化和气候变化等全球现状带来的严峻挑战。
未来医生将是“人民的医生”与“健康科学家”的统一体。他们既能像我的父亲一样,深切地理解并融入乡村和社区,又能作为守护一方百姓健康的哨兵,敏锐地洞察并应对宏观复杂的健康威胁。
困境
技术飞跃与医患疏离
通往理想的道路布满荆棘,我们正面临一个难题:医疗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步,但医患之间的距离却似乎在拉远。
现代医学教育培养了我们解读基因序列、分析影像数据的卓越能力,但我们用于倾听患者心声的时间却被急剧压缩。失衡的医患比例、烦琐的文书工作、效率至上的医疗流程,正悄然将医生化为“医疗流水线”上的工匠。我们手握先进的“武器”,却可能丢失了父亲那代医生重要的“法宝”——能抚慰人心的温暖双手。
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可以辅助诊断,但它无法理解晚期疾病患者眼神中对生命的渴求;机器人可以完成精准的手术,但它无法握住患者家属颤抖的双手,给予他们信念的力量。这是我们这一代医生面临的核心挑战:如何在科技的浪潮中不随波逐流,反而能驾驭科技,重拾并升华“赤脚医生”精神中的人文内核?
破局
教育重构与角色转换
要破解这一困境,我们必须勇敢地踏上一条重构与融合之路。
首先,是医学教育的重构。未来的医学院,不仅要传授“医病”之术,更要系统性地培养“医心”之能。我们需要的是“共情医学”教育,是让医学生学会倾听、理解并体恤患者的疾苦。我们的实习轮转,不应仅局限于医院的门诊、病房,更应该深入到社区和乡村,让医学生在真实的生活场景中,理解疾病的社会根源。正如父亲懂得他的患者,因为他们共享着“赤脚”生活。未来的医生,则必须通过接受有意识的训练,去理解与自己背景迥异者的生活。
其次,是技术角色的重新定位。技术不是冰冷的围墙,而是装在新时代医生“药箱”中那些承载医者人性化关怀的强大工具:可穿戴设备与健康物联网,能够实现持续性的健康监测,将“治未病”从理念变为可操作的日常管理,承担数字化“巡诊”;远程医疗让优质的医疗资源能够“送医上门”,抵达偏远的山村,确保弱势群体公平地获得医疗服务;人工智能与大数据能够处理巨量筛查和常规诊断工作,其终极目的是将医生最宝贵的时间资源解放出来,用于沟通、决策和心灵抚慰。
最后,是医生身份的融合超越。未来的医生,绝不能将自己禁锢于围墙之内。他必须成为乡村与社区健康的共建者和公共政策的倡导者。过去的“赤脚医生”通过到每家每户的巡诊,来维护社区健康;未来的医生,则需要通过科学研究和建言献策,去推动构建绿化植被、清洁空气、食品安全、心理健康等更宏观的健康环境。这正是从“救人”到“救国、救世”的延伸和升华,是对“健康共同体”的守护。
如今,父母已经和我在广州市生活了很多年。我问父亲,他认为“未来医生”应该往什么方向发展?父亲说: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或许已变成纵横交错的信息网络,但那条通往人民健康、通往天下安宁的“医路”,其方向从未改变。
文: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主任、眼病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 林浩添
供图: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编辑:胡彬 李诗尧
校对:马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