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强奸了15次,甚至都不知道。”
丽兹·怀特的这句控诉,至今听来仍让人揪心。三十多年前,她和丈夫为了拥有一个孩子,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最终将希望寄托在印第安纳州知名生育医生唐纳德·克莱恩身上。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满怀期待奔赴的求子之旅,会变成一道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2022年,一部名为《我们的父亲》的纪录片在Netflix上线,揭开了克莱恩隐藏数十年的惊天秘密:这位在患者眼中“仁心仁术”的医生,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在患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自己的精子为她们完成人工授精。
据统计,通过这种方式出生的孩子,至少有94个。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94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大多生活在克莱恩诊所周边方圆40公里的范围内。其中有人长大后,甚至曾让这位“生父”给自己做妇科检查。
而犯下这一切的克莱恩, 最终只被罚款500美元,吊销了早已闲置的行医执照,如今仍在社区里正常活动,出席孙辈的游泳比赛。
DNA解锁真相
雅各芭·巴拉德的成长过程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她的家人都是黑发黑眸,有着典型的深色皮肤,可她自己却长着金发碧眼,肤色也偏浅,和家人的模样格格不入。

直到10岁那年,母亲才向她坦白: 当年因为夫妻俩长期不孕,是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才生下了她。
2014年,33岁的雅各芭突发奇想,想找找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按照当年为母亲诊疗的克莱恩医生所说,捐精者都是年轻优秀的医学生,而且为了避免后续伦理问题,同一个人的精子不会使用超过3次。
基于这个说法,雅各芭原本以为,自己最多只能找到一两个手足。
可事情的发展远超她的预期。在社交平台上,雅各芭刷到一张陌生女性的照片,两人的眉眼相似度让她瞬间惊呼:“天啊,这一定是我的妹妹!” 为了验证猜想,她和对方一起做了当时很流行的23 and Me DNA检测。
检测结果不仅证实了两人的姐妹关系,还让她找到了另外6个同父异母的手足。而通过进一步的基因比对,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们共同的生父,竟然就是当年承诺会为母亲挑选优质捐精者的克莱恩医生。

此刻再回想克莱恩诊所里的种种细节,才发现全是谎言:墙上挂着的“成功孕育婴儿”照片、办公桌上印着基督教谚语的装饰品,还有诊疗时那句句“为你祈祷”的温柔安慰,都成了包裹恶意的糖衣,将患者的信任一步步推向深渊。
和雅各芭相比,丽兹·怀特的经历更加沉重。1981年,她和丈夫努力了两年半都没能怀孕,在其他医生的推荐下,找到了当时口碑极好的克莱恩。克莱恩向她承诺,会专门挑选和丈夫长相相近的年轻医学生提供精子,最大程度减少后续的家庭困扰。
在五个月的时间里,丽兹前后接受了15次人工授精,终于成功怀上了孩子。她给孩子取名马修,寓意“来自上帝的礼物”,每次路过克莱恩的诊所,都会笑着对马修说:“宝贝,这里就是妈妈怀上你的地方。”
直到DNA检测结果摆在面前,这份延续了三十多年的“幸福”彻底崩塌。丽兹才猛然醒悟,那些独自躺在治疗床上、毫无防备地接受诊疗的时刻,那些对医生的全然信赖,都成了对自己的无声凌辱。
随着雅各芭和其他兄弟姐妹的不断追查,“克莱恩的孩子”这个群体的规模不断扩大, 最终这个数字定格在了94个。
这些孩子的出生年份集中在1979年到1986年之间,恰好是克莱恩诊所开业后的黄金发展期,不难看出,这并非偶然的“应急之举”,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恶意欺骗。
谎言的余波
“我开始怀疑一切:父母当初想要的是我吗?我的出生本身,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雅各芭的这番话,说出了94个“克莱恩的孩子”的共同迷茫。
真相曝光后,不少人陷入了严重的身份危机。有人不敢直面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和家人迥异的外貌,就会忍不住联想:这是不是遗传了那个欺骗患者的男人?有人选择封闭自己,不仅对身边人的善意产生怀疑,更会反复追问自己存在的意义,严重的焦虑让他们不得不依赖药物才能正常生活。
除了心理层面的创伤,现实中的伦理隐患更让他们束手无策。
这94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大多生活在印第安纳州的同一区域,彼此之间可能擦肩而过,甚至有过交集,却对血缘关系一无所知。这种近距离的分布,埋下了近亲恋爱、结婚的巨大隐患。

有位女性在得知真相后,第一时间叮嘱女儿:“以后你开始约会,一定要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健康问题也随之而来。在这些兄弟姐妹中,不少人被查出患有免疫缺陷、凝血障碍、消化系统疾病等问题,但追溯他们的母系亲属,并没有类似的病史。
后来大家才得知,克莱恩本人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 按照正规捐精的标准,他根本不具备捐精资格。
要知道,正规精子库都会对捐精者进行严格的基因筛查和健康评估,目的就是避免遗传疾病的传递,可克莱恩的一己私欲,却让这些无辜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了健康风险。
最让人痛心的,是一个个家庭的破碎。朱莉的父母一直以为,女儿是两人爱情的结晶,得知真相后,朱莉的父亲崩溃大喊:“他毁了我的一切!” 朱莉更是始终无法释怀一个问题:当年父亲提供的精液,被克莱恩当成什么了?是不是像无用的垃圾一样,随手就扔掉了?

而这样的疑问,在很多受害家庭中都存在,原本和睦的家庭关系,因为这场跨越数十年的谎言,变得岌岌可危。
医疗规范与法律的双重拷问
克莱恩事件之所以让人愤慨,除了其行为本身的恶意,更在于后续法律制裁的“轻描淡写”。
当雅各芭等人将克莱恩告上法庭时,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现实: 当时美国无论是联邦法律还是州法律,都没有明确禁止医生用自己的精子为患者实施人工授精的条款,找不到适用的罪名对其进行定罪。
最终,检察官只能以“妨碍司法公正”为由起诉克莱恩——因为他在接受调查时,曾两次书面否认自己使用过精子。
即便如此, 克莱恩最终也只是被罚款500美元、缓刑一年,吊销了早已在2009年就闲置的行医执照,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刑事处罚。
更讽刺的是,当时还有人向法官求情,称克莱恩“生活中是个好人”“善解人意有同情心”,甚至有检察官因为自己曾在克莱恩的帮助下拥有家庭,专门写信请求宽大处理。

直到2019年,在受害家庭的不懈努力下,印第安纳州才通过了“生育欺诈法”,将医生未经同意使用自己的精子为患者授精的行为定为六级重罪。但由于克莱恩的行为发生在立法之前,这条法律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约束。
截至2021年,美国也仅有4个州出台了类似的法律,联邦层面仍未形成统一的规制,这也导致类似的生育欺诈案件,在法律层面始终存在制裁漏洞。
对于医疗从业人员而言,克莱恩事件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辅助生殖领域伦理与规范的重要性。
早年间,受限于精子储存技术和行业规范的不完善,辅助生殖领域确实存在诸多不规范操作,比如随意选用医务人员的精液进行授精,但即便如此, “患者知情同意”始终是行业公认的伦理底线。
克莱恩这样的恶行,不仅违背了医学伦理,更践踏了医患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如今,随着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全球多数国家都建立了完善的精子库管理规范:捐精者需要经过严格的健康筛查和基因检测,精子的采集、储存、使用都有明确的流程管控,患者对精子来源拥有完整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同时,多数国家也通过立法明确了生育欺诈的法律责任,从制度层面筑牢防线。
克莱恩事件已经过去数十年,但它留下的警示从未过时。
医学的本质是人文关怀,任何技术的发展都不能脱离伦理的约束,任何行业的规范都需要法律的兜底。
对于我们医疗从业者来说,坚守知情同意原则、恪守职业伦理底线,不仅是对患者的负责,更是对医学行业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