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里,外婆家总有一口沉甸甸的陶土坛子,静静地待在厨房最阴凉的角落。那是她的酸菜坛子,据说比我的年龄还大。坛口压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水封槽里永远有着清亮的水。

每年秋末,霜降过后,外婆会精心挑选结实饱满的大白菜或芥菜,在阳光下晒到微微发蔫。然后,她一层菜、一层粗盐,仔细地码进坛里,最后压上那块祖传的石头。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神秘的发酵时光。偶尔,她会掀开坛盖检查,那股复杂而强烈的酸香便瞬间喷薄而出,弥漫整个厨房,那是乳酸菌辛勤工作的证据,是时间转化的魔法。
这坛老卤酸菜,是家里一切酸味菜肴的灵魂。它可以变成酸菜鱼里那抹令人胃口大开的金黄,可以是炒肉末时提味的点睛之笔,也可以是简单煮一锅酸菜粉丝汤,在冬日里暖人肺腑。外婆总是说,老坛的酸菜才有“魂”,味道醇厚柔和,酸得圆润,带着时间的深度。

如今,外婆已经步履蹒跚,但那坛酸菜依然由她亲自照看。当我远离家乡,最怀念的便是那口独特的酸味。它不只是一道菜,而是外婆用三十年时光,将对家人的爱与照顾,对传统生活的执着,以及对四时更迭的顺应,一同腌制进去的人间烟火气。那口酸,是家的味道,是根的滋味,是无论走多远都牵引着我的、深沉而安稳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