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搜狐健康
作者 | 吴施楠
编辑 | 袁月
整治“网络医闹”开始动真格了。近期,泸州市卫健委联合网信、公安三部门出台专项通告,明确“网络医闹”定义及十种典型乱象情形,成为地方精准整治涉医网络乱象的重要标杆。在此之前,黑龙江绥化市卫健委已将网络医闹划定为医疗领域四大恶意投诉形式之一。从国家层面明确整治方向,到各地细化落地规则,整治“网络医闹”的行动已铺开。
图说 / “健康泸州”官方微信公众号截图
搜狐健康走访多位深耕医疗法律案件的专业律师发现,目前我国“网络医闹”仍存在法律定义缺失、取证追责难度大、维权成本高等现实困境。同时,绝大多数医务人员遭遇网络暴力时,缺乏专业应对经验,难以通过合法途径及时维权。泸州等地新规的出台填补了地方治理空白,但最终治理成效,仍取决于后续落地执行的力度与精度。
立法存空白,地方新规填补治理短板
所谓“网络医闹”,核心是部分患者及家属在医疗纠纷处理中,刻意夸大、歪曲甚至捏造医疗事实,将普通纠纷炒作成“医疗事故”,借助网络平台煽动公众情绪、制造舆论压力,以此胁迫医疗机构满足自身不合理诉求的恶意行为。
长期以来,我国法律体系中并未对“网络医闹”作出明确、统一的法定定义,无对应专项罪名,相关司法解释也未针对网络环境下的医疗侵权乱象作出细化规定。
此次泸州三部门发布的通告,首次在地方层面清晰界定“网络医闹”内涵,并细化十种典型违规情形,打破了此前治理标准模糊的僵局,获得普遍认可。
医法汇创始人、北京天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勇律师肯定了新规的价值。他表示,该通告的核心突破在于以地方规范性文件形式,打通了卫健、网信、公安跨部门联动的治理闭环。清晰划定了“合法维权”与“网络造势闹事”的边界,系统归纳了线上涉医乱象的表现形式,既规范了地方执法处置标准,也为后续国家层面的专项立法、政策完善提供了重要实践参考。
北京陈志华律师事务所付建彬律师补充指出,泸州新规是整治医疗领域网络暴力的针对性举措,为全国各地区规范网络涉医秩序、守护正常医疗执业环境提供了可复制的治理样本,是网络空间治理与医疗秩序维护融合的有益探索。
据付建彬律师介绍,当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网络暴力法》正处于征求意见阶段,该法案正式落地后,“网络医闹”或将被明确纳入网络暴力的典型表现形式,填补长期以来的立法空白。在现有司法实践中,网络医闹相关纠纷多依托名誉权侵权相关规定处理,即通过司法判决认定涉事主体的名誉侵权行为,倒逼双方通过医调委调解、法院诉讼等法定途径解决医疗纠纷。
取证难、追责难、成本高
结合多年办案经验,两位律师均坦言,当前“网络医闹”治理存在突出的司法难题,整治工作落地难度极大。
付建彬律师表示,名誉权维权是目前应对网络医闹的主要手段,但实操中普遍面临取证难、追责难、维权成本高的痛点。网络账号具有匿名性、虚拟性特点,很多恶意发帖、造谣造势的主体极易隐匿身份,即便权利人发起维权,也难以锁定实际侵权人;即便追责至相关人员,多数主体也会拒不承认侵权行为,最终导致大量网络医闹行为无法被依法惩处。
与此同时,基层公安、网信部门日常接触医疗领域网络侵权案件较少,缺乏专项处置经验,对相关法律适用尺度把握不准,叠加各地缺乏统一细化处置标准,直接造成各地执法尺度不一,进一步加剧了维权困境。
张勇律师进一步分析了网络医闹的传播危害,其依托互联网传播,具备传播速度快、覆盖范围广、舆论放大效应强的特点,单条不实帖文短时间内即可冲上热搜、引发全网热议。网络信息传播碎片化、情绪化的特点,让客观、专业的医疗解读被淹没,不实谣言持续扩散。更有部分舆情背后存在网络推手、水军操盘,形成有组织的商业化造势,借机谋取不正当利益。线上舆情的持续发酵,还会直接传导至线下,扰乱医疗机构正常诊疗秩序,让医务人员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与精神伤害。
来源 / pixabay
医疗纠纷根源在于维权渠道认知偏差
谈及网络医闹频发的深层原因,两位律师一致认为,核心在于患方维权认知偏差与医疗机构纠纷处置、沟通机制的缺位。
付建彬律师解释称,医疗纠纷本可通过诉讼、医调委调解等法定正规渠道解决,但部分患方认为合法维权流程耗时漫长,主观认定正规渠道“不公、偏袒医院”,因此放弃合法途径,选择通过网络曝光、夸大捏造事实的方式制造舆论压力,试图“以闹取胜”。而患方投入时间、精力造势后,诉求会进一步异化、更加不合理,导致纠纷持续拖延、不断激化。加之网络传播门槛极低,片面剪辑的素材、煽动性的文字极易裹挟大众情绪,形成一边倒的舆论暴力,对医务人员造成毁灭性的名誉打击与精神折磨。
在张勇律师看来,合法网络发声与恶意网络医闹有着本质区别。“当下网络发声渠道愈发便捷,很多网络舆情的爆发,根源是线下医疗纠纷未得到妥善处置,患方试图通过网络发声倒逼医院正视问题、积极处理。”张勇律师解释说,网络发声是一把双刃剑,公众极易被碎片化、情绪化的不实信息误导,理性客观的专业声音难以传播,最终让合理维权演变为恶意网暴。
基于此,两位律师均提出“堵不如疏,防御优于反击”的治理核心思路。付建彬律师强调,法律追责是维权的最后防线,而完善的医患沟通、前置化的纠纷化解,才是杜绝网络医闹的根本。多数潜在医患矛盾,都能通过高效、真诚的沟通提前化解。
张勇律师补充,医疗纠纷处置的关键在于主动作为、积极疏导。大量案例证明,多数医患猜疑、矛盾激化的源头,来自病历调取受阻、医院回应滞后。官方迟迟不发声、不处置,会让不实传言持续发酵、真相被歪曲,最终让小纠纷演变为大规模网络舆情。
医护需主动拿起法律武器维权
在采访交流中,两位律师不约而同地提到了2025年河南周口妇产科医生邵医生坠楼的悲剧,并以此剖析了当前医务人员遭遇网络医闹后的维权困境。该案中,涉事家属对邵医生实施了长达七个多月的持续网络暴力,长期的舆论诋毁与精神打压,让医务人员陷入极度无助,最终酿成极端悲剧。这一事件也集中暴露了行业普遍存在的问题:医务人员、医疗机构应对网络医闹的维权能力不足。
张勇律师表示,邵医生事件发生前,多数医院忽视网络舆情防范工作,基本没有开展过相关培训,医护人员普遍缺乏网暴应对与维权意识。实际上,面对网暴,医生和医院既无需恐慌,也不能放任不管。医疗机构需秉持实事求是原则,自身存在过错便主动担责、落实赔偿;无责或责任轻微便及时公开信息、澄清谣言,杜绝舆情发酵。
针对医务人员个人维权,张勇律师特别提醒,我国目前维权法律体系已相对完备,《民法典》《医师法》《网络安全法》及国家整治网暴相关指导意见,均明确保护医务人员的人格尊严、人身权益,严禁任何形式的涉医网络侵权。医务人员作为网络医闹的直接受害者,个人主动维权往往效果更佳。
付建彬律师给出了更加详细的维权指导:医护人员遭遇恶意网暴时,可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向网络平台发起侵权投诉,固定造谣、网暴相关证据,如保留完整的侵权内容(视频、图文、文章等)链接、发布者信息、传播数据等。需要注意的是,固定证据之前,医生应尽量避免和网友展开语言对攻。
结合自身办案实际和准则,两位律师提醒,医疗纠纷维权必须坚守合法底线。网络发声看似能快速博取关注、倒逼诉求满足,但极易突破法律边界、涉嫌违法侵权,最终不仅无法实现诉求,还会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