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一）

一颗药的故事，最有意思的部分往往不是它最初被发明出来干什么，而是后来大家意外发现它还能干什么。

阿司匹林当年是为了解热镇痛，后来成了心梗脑梗的救命药。二甲双胍治了几十年糖尿病，现在各种抗衰老研究都在追着它跑。

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受体激动剂相关药物，也就是现在最火爆的"减肥针"，正在走上同一条路，而且走得比前两位都快。

这个药最开始是用来治疗2型糖尿病的，但后来意外发现能显著减重，于是一下子就成了制药公司争抢的香饽饽，也成了人尽皆知的“神药”。

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研究也越来越多，出现了更多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最近GLP-1药物和抗癌产生了联系。

在刚刚结束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几个研究团队都报告了意想不到的相关性：使用GLP-1 药物的糖尿病患者，某些肿瘤转移率更低、复发风险更低、全因死亡风险也更低！

比如，美国克利夫兰的团队分析了超过一万名同时有癌症和糖尿病患者的真实世界数据，发现在和肥胖相关的肿瘤：肺癌、乳腺癌、结直肠癌和肝癌中，使用GLP-1药物的患者，肿瘤转移率显著低于使用DPP-4类药物的那组。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不是随机对照试验，所以最多只是相关性，而不是因果。但无论如何，多个团队观察到相似的结果，还是非常有趣的。

抗癌效果只是GLP-1药物被意外发现的潜在好处之一。

它还可能延缓肾病。2025年1月，美国FDA批准了司美格鲁肽用于减缓 2 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肾病（CKD）患者的肾病进展。这是GLP-1类药物在降血糖和减重之后的第三个官方适应症。

一项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中，司美格鲁肽把这些患者肾功能恶化，包括肾衰竭等风险降低了24%。慢性肾病一旦进入透析阶段，生活质量都是断崖式下降，以前真正能延缓这个进程的药物相当有限。

GLP-1药物还可能保护心血管。代号为SELECT的试验算是一个里程碑，面对超重或肥胖但没有糖尿病的人群，同样是司美格鲁肽，把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包括心血管死亡、心肌梗死和卒中等）风险降了 20%。

更有意思的是，后续分析发现，药物对心血管保护效果的出现，要早于体重下降，而且保护程度与减重幅度之间并不强相关。这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心脏保护，不是靠"先瘦下来再说"的间接路径，而是药物做了别的一些事情。

还有，在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中，司美格鲁肽组改善肝纤维化加上脂肪性肝炎消退的比例，达到32.7%，安慰剂组只有16.1%，几乎是两倍。

不止是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在近期针对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的3期试验中，让患有中重度 OSA 的近半数受试者达到了疾病缓解标准。

甚至还有缓解疼痛。2025年一篇综述显示，GLP-1药物和缓解七种疼痛（炎性痛、骨关节炎、内脏痛、神经病理性痛、糖尿病神经病变、癌痛和头痛）都有相关性。

这些不同研究的数据指向了同一件事：长效GLP-1受体激动剂在身体里的作用，远远超出了帮你少吃两口饭。

（二）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GLP-1能产生如此广泛的健康影响呢？

应该和GLP-1受体广泛存在有关。

天然状态下，GLP-1是一种肠道分泌的激素，吃完饭释放，胰腺细胞上有它的受体，一旦结合后，就会告诉胰腺"该分泌胰岛素了"。但有趣的是，GLP-1的受体全身都是，不仅胰腺有，大脑也有，心脏也有，肾脏也有，血管壁上也有，免疫细胞上也有，连肿瘤组织上都有！

因此，当你给身体注射一个长效GLP-1受体激动剂的时候，全身都会产生广泛的响应，就像有人按了门铃，家里各个房间都能听到。

下一个关键问题是：不同细胞到底是如何反应，以及会带来什么样的生物学结果？

这方面研究才刚刚开始，现在的一个主流的猜想，是GLP-1药物可以抗炎。

2025 年，GLP-1研究领域的权威 Daniel Drucker教授发表了一篇综述，认为GLP-1 类药物在心脏、肾脏、肝脏和大脑中都具备抗炎作用，而且这种作用并不依赖于体重下降和血糖降低。 哪怕你一斤没瘦，这个消炎效果仍然在。

慢性低度炎症是现代很多疾病的共同土壤。癌症、糖尿病、动脉粥样硬化、阿尔茨海默病背后都有它的影子。这是体内一团"烧得很低但一直不灭的火"。

Drucker教授认为，GLP-1药物是个有效的灭火器。

那它怎么灭火的呢？

其中一个机制是GLP-1药物激活受体之后，会抑制一个叫NF-κB的信号分子，这家伙是体内很多炎症的"总开关"。药物把这个分子一关，下游的促炎因子产量就大大减少，炎症也就降低了。

（三）

除了抗炎，GLP-1药物还有另一个很有意思的效果：减少成瘾！

今年3月刚刚发表的一项针对60多万美国退伍军人的大规模分析显示，使用GLP-1药物的人，对多种成瘾性物质（酒精、大麻、阿片类、尼古丁等）的风险均低于对照组。

毒品在中国管控很严，但戒烟、控酒是我们也需要的。

2025年发表的一项随机对照研究显示，低剂量的司美格鲁肽可以让酗酒的人对喝酒的渴望，以及真实饮酒量都显著下降。

另一项试验也发现，司美格鲁肽加上认知行为疗法（CBT），对减少酗酒的效果比单用认知行为疗法更好。

它还可能帮助戒烟。

更绝的是，它可以一石二鸟：既能减少尼古丁成瘾，还能防止戒烟后体重飙升。我们都知道，很多人戒烟后会体重反弹，带来新问题。而GLP-1药物戒烟减肥两者都能管，简直是绝配。

GLP-1药物是怎么减少成瘾的呢？

目前认为，是GLP-1受体在大脑奖赏中枢里（比如伏隔核）也有表达。药物把这些受体激活之后，会减少多巴胺释放，于是感觉酒没那么香了，烟也没那么爽了，自然瘾就降低了。

说到它对大脑的影响，最近有一个重要的试验失败了，那就是用GLP-1药物控制阿尔茨海默症。

在早期研究中，有人发现GLP-1似乎可以帮助延缓阿尔茨海默症发生。从机理上也说得通，因为GLP-1可以减少炎症，而阿尔茨海默症也被认为和大脑炎症有关，于是科学家开展了大规模的随机对照研究。

但很遗憾，2025年底，两项测试司美格鲁肽治疗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研究结果公布，治疗组和安慰剂组的认知功能下降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看起来，GLP-1药物虽然很神奇，但也不是万能药。

（四）

阿尔茨海默症上的暂时失败没有阻止大家探索GLP-1药物更多价值的脚步。哪怕机制没有完全搞清楚，大量临床研究已经在往更多疾病防线延伸。

我个人最感兴趣的，当然是文章开头提到的它和抗癌之间的关系。如果是真的，是什么原因呢？科学家提出了三种可能的解释：

第一，GLP-1受体在肿瘤也有表达，药物可能直接抑制肿瘤细胞的增殖和转移能力；

第二，GLP-1药物让患者减重，改善了脂肪细胞导致的炎症微环境，增强了免疫系统对癌细胞的控制；

第三，GLP-1药物让代谢改善，患者对化疗或免疫治疗耐受更好、应答更强。

这三种假说都有间接证据支持，但还没有经过随机对照的严格验证。现在就说"减肥针能防癌"还太早，但如果后续随机对照研究，发现使用GLP-1药物真的能减少癌症复发，那自然是善莫大焉。

另外，GLP-1作用广泛，就意味着会有硬币另一面：副作用也是广泛的。

大家或许都知道，用GLP-1药物的人胃肠道不适（恶心、呕吐、腹泻）、肌肉流失、疲劳乏力、情绪低落等都不少见。除此之外，还有罕见但严重的急性胰腺炎、胃动力障碍、甲状腺髓样癌等风险。这些都需要在适应症不断扩张的过程中被持续关注，尤其是在长期使用的人群中。

GLP-1不会是万能药，但一种激素能同时影响代谢、炎症、奖赏、甚至肿瘤微环境这件事，实在太酷了。它一定会被无数科学家认真追问：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提出问题，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交给对照试验了。非常期待！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药物背后的科学，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参考文献：

1.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 approves new indication for Ozempic (semaglutide) to reduce the risk of kidney disease worsening, kidney failure, and cardiovascular death in adults with type 2 diabetes and chronic kidney disease. Press Release, January 28, 2025.https://www.fda.gov/drugs

4.Deanfield J, Lincoff AM, Kahn SE, et al.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by baseline and changes in adiposity measurements: a prespecified analysis of the SELECT trial.Lancet, 2025; 406(10456): 852-864. DOI: 10.1016/S0140-6736(25)01375-3

5.Plutzky J, et al. Early reduction in cardiovascular events observed with semaglutide 2.4 mg prior to clinically meaningful changes in body weight: a post hoc analysis of the SELECT trial. Presented at: European Congress on Obesity (ECO); May 13, 2025.

7.Wong CK, Drucker DJ. Antiinflammatory actions of glucagon-like peptide-1-based therapies beyond metabolic benefits.J Clin Invest, 2025; 135(21): e194751. DOI: 10.1172/JCI194751

8.Novo Nordisk. Evoke and Evoke+ phase 3 trials did not demonstrate a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reduct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 progression. Press Release, November 24,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