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老家的那个乡镇,有一个粮管所。那时候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才第一次去中心校读书。刚走进乡镇,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粮管所。虽然我年纪小,但对它并不陌生,因为家里每年都要背粮食到那里交公粮。每次交粮,都是一个漫长而繁琐的过程。人们需要在长长的队伍里耐心等待,才能把粮食顺利交出去。而粮管所的工作人员,总是挑三拣四:一会儿说粮食不够干,一会儿说里面有烂粮。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上交,可一旦检查不合格,又得重新背回家去晒干或挑出烂粮,再重新送来。

那时候粮食紧缺,去街上的餐馆吃饭,必须交粮票。大人们常说,粮票是粮管所发的。我还听过一个关于粮票的故事:有个彝族人走路时不慎从悬崖上滚下去,幸好抓住了树枝,保住了性命,但无法爬上去。恰巧一个赶场的人路过,听见呼救,扔下绳子把他拉上来。彝族人感激地送了他十斤粮票作为答谢。我们这些孩子听到这个故事时,兴奋得不行,每次上学或放学路过悬崖边,总忍不住探头往下看,希望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好从中得到几张宝贵的粮票。由此可见,粮管所发的粮票在当时有多么珍贵。 我第一次到中心校上学,是父亲送我去的。路过粮管所时,他对我说:你要认真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脱了农皮,我就到这里帮你转户口,以后你就可以按月从粮管所领商品粮吃了。这是父亲第一次告诉我,粮管所除了交公粮、发粮票,还有另一项功能——按月发粮给城镇户口的人。

每天上学放学,我都会从粮管所外经过。每次都会忍不住伸长脖子,偷偷看里面的人,觉得他们既神秘又神圣。几年下来,我对粮管所里的每一个人都已了如指掌。大部分时间,他们几乎无所事事:要么在粮库外打牌,要么围着一帮人闲聊摆龙门阵,要么躺在靠背椅上晒太阳。其中有一个又矮又胖的人,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名字我已忘记,但那矮胖的身形和缓慢的步伐,我至今记得。他走路总像小心翼翼地怕踩到地上的蚂蚁。 他之所以走得慢,胖得明显,重要原因是吃得太好了,而且每天几乎没事可做。他的工作大多时候只是给城镇户口的人称粮,拿到粮证时在上面打勾盖章,然后把粮食从仓库称出来。后来我才知道,班上有个同学正是他的儿子,这个孩子调皮捣蛋,成绩差,上课经常随意离开,也几乎没人管,只要不打架不扰乱课堂,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他有特权,后来才知道,他不需要认真读书,将来会接他父亲的班,成为粮管所工作人员,自然享受商品粮待遇,根本不必努力。

那时候,我曾梦想有一天也能进粮管所工作。为了实现梦想,我曾问老师该怎么办。老师告诉我,粮管所是接班制的,父亲退休,职位才会传给儿子,外人根本无从插手。听到这里,我一瞬间感到绝望。尽管我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但如果考不上大学,将来仍可能回村干农活。而那个调皮同学,因为父亲的关系,不用努力就能过上安逸生活。 幸运的是,我最终考上了中师,成为四年来我们乡第一个考上的人。这意味着,我脱了农皮,将来可以回乡镇学校教书,拿到城镇户口,成为按月领粮的城里人。三年后,我顺利完成师范学习,回到初中母校任教,手里握着粮证,每月都能去粮管所称粮。那时,我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乡里少有能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然而真正进入粮管所后,我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其实微不足道。

那个矮胖的父亲依旧矮胖,每天或打牌,或摆龙门阵,或躺在阳光下晒太阳。每次我去称粮,不在粮管所耗上两三个小时,根本称不到粮食。他掌握着粮权,你必须等他心情好、活动完毕才能称粮,不能催,也不能发火,否则可能拿到残次粮或陈粮。 当时,他尚未退休,他的儿子仍在街头混混。有好心人劝他提前退休,让儿子接班,但他不愿意,怕失去称粮的权力,怕失去被人尊敬的光环。 随着改革开放,温饱问题逐渐解决,偏僻山村也不再缺粮,商品粮制度慢慢取消。粮管所失去了存在价值,上世纪90年代初,工作人员纷纷下岗。那位矮胖的父亲失去了工作,生活陷入困境,而他儿子因未能接班,也未尝过商品粮的滋味,最终因违法被捕入狱。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粮管所。显然,它只是一个特殊时代的产物,当那个时代过去,依附在上面的那些人,注定成为时代变迁中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