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是盼着放寒暑假,心里并非渴望逃避作业,而是那份对姥姥家土炕的深深依恋。那一方被岁月和烟火气息熏得油亮的木炕沿,无论冬天多么寒冷,摸上去都透着一股暖烘烘的温暖;到了夏天,铺上凉席,又带着一股清爽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静谧得让人心安。每当我推开门,姥姥总是坐在炕头那张老旧的木椅子上,或者纳着鞋底,或者择着菜。她见我一进门,便会用她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掀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花棉被,笑着说:快上来焐焐,冻着了吧?她的手会先在围裙上擦拭两下,再温柔地把我的小手捧进她暖和的袖管里,瞬间整个寒冷的世界都消失了。

在土炕上的时光,总是显得特别漫长而悠闲。每个清晨,柴火在灶间噼啪作响,把我从沉睡中唤醒。睁开眼,迎接我的是那张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墙上的年年有余挂历还在静静诉说着年复一年的岁月流转。姥姥总是早早把红薯稀饭熬得稠稠的,端到炕桌上时,那股热气直往上冒,我盘腿坐着,用小勺子轻轻地划拉着碗底的红薯块,姥姥则坐在对面,剥着煮鸡蛋。她剥蛋壳的手法总是那样熟练,鸡蛋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依旧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屋里,姥姥和我并排躺在炕上,她给我讲起生产队那些年发生的趣事。我拿着鸡毛掸子当做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她腿上驾云一样地闹腾。她从不嫌我调皮,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说:慢点儿,别掉下去。那时候的欢笑,是那样的简单而纯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那方土炕里蕴藏着姥姥那笨拙而真挚的爱。姥姥总是悄悄地将最大的烤红薯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等我从外面疯玩回来的时候,像变戏法一样把它掏出来。那红薯烫得我直甩手,但又舍不得放下,每一口咬下去都充满了温暖和爱意。她还会把那些攒了很久的零钱悄悄塞进我的书包侧兜,看着我蹦蹦跳跳地跑远,嘴里总是念叨着:路上看着车。每当我趴在炕上写作业的夜晚,她便坐在我旁边,纳着鞋底,煤油灯的微弱光晕中,她那一头白发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如今,每当我摸到自己孩子软软的小手时,心中不禁一震:原来,隔代亲情并非单纯的溺爱,而是那份曾未曾给予儿女的温柔,被悄然加倍传递给了下一代。

不久前,我带着孩子回到了老家。那张土炕依旧在那里,只是铺上了崭新的棉垫。孩子好奇地在炕上打滚,姥姥那双颤抖的手端来一盘炒花生,还是像往常一样,挑出最大的几颗塞进孩子的口袋。阳光从窗棂洒进来,温暖的光辉照在她们身上。我恍若穿越时光,突然间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原来,有些温暖,真的是会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仿佛土炕永远都那么热乎,仿佛姥姥的爱,永远都在那里,等着我回去。那份充满烟火气息的隔代亲情,是我童年最柔软的被窝,是我长大后无论走得多远,依然能够回头汲取力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