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陆观生十七岁。
他个子忽然抽高,鞋码一年换了两次,嗓音也在某天早晨变得低下去。母亲端着牛奶打量他,说:“你越来越像你爸。”他说“是吗”,然后把目光移开。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某个模子里——轮廓对得上,可里面是空的。
他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右侧斜着倚着一面长镜。原本只是早晨梳头时用,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无意间多看两眼。镜子里的那个男孩,眉眼和他一模一样,却比他更沉静、更清醒。对方似乎总比他早一步知道该怎么做: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沉默的时候沉默,像走在前面的人替他踩好了每一个台阶。陆观生有时会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镜子里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陆观生。
起初,所有异常都细得像飞尘。
夜里复习到困倦,他抬头喝水,余光扫到镜面,却看见里面的人还在埋头抄题,手指稳,肩线不动;清晨洗脸,他俯下去捧水,镜中那个人似乎比他早抬头一秒,目光干净,像把脸在水里洗过两遍。那一秒极短,却让他心底发凉。
晚饭桌上,母亲把一盘青椒肉丝推过来:“周末去你爸那里吃个饭吧,他问你志愿填哪所。”
“再看看。”他敷衍。
“别总‘看看’。你爸——”她顿了顿,“他忙是忙,可还是关心你的。”
陆观生“嗯”了一声,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电话里冷硬的“要上好学校,别走弯路”,那声音像一把直尺,在他脑子里把所有曲线都掰直了。
一天傍晚,他写完一套卷子,盯着镜子发呆。屋里只开了台灯,光束像一条安静的河,照到镜面上。镜子里的“他”忽然开口:“别那么费劲。”
陆观生一震,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他四下张望——客厅电视在放综艺节目,母亲笑两声又咳两下;窗外的麻雀落在电线上,晃了两下。
“他们不在乎你考第几名。”镜里那人接着说,声音温柔,却带着轻蔑的尾音,“你只是在做他们想要的样子。”
陆观生退了一步,嗓子发紧,想喊人,喉咙却像被捏住。镜中的自己冲他笑:“放心,我不会害你。只是,你该让我试试——我会活得更好。”
接下来一周,生活像被人悄悄调了焦。
历史课上老师提问“晚清改革为何屡屡失败”,他原本在神游,却猛然站起来,条理清楚地讲了三点,连例证都齐全。全班一阵寂静后鼓掌,老师笑着说“不错”。他坐下,掌心出了汗——刚才那些句子不是他想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排好了词。
语文课小作文《一次挺身而出》,他一向写得公式化,那天却写了初中时在公交车上替陌生人挡了一下推搡的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挺身”。作文发下来,批注是“真诚”。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可镜子无处不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安全玻璃、饮水机旁的钢板、洗手间白瓷砖上的反光,甚至夜里窗户黑下去也能照出影子。无论他转向哪一面,总能捕捉到那张比他更镇定的脸,像随时准备接管的人。
父亲发来消息:周六一起吃饭。
饭店在市中心,包间里挂着山水,冷气吹久了略微发干。父亲问他:“理科再稳一些。志愿先看清北复交,别自降档。”
陆观生说:“我不一定要去那么远。”
父亲看他一眼,眼神像把无影灯:“别感情用事。”
服务员上菜,银盖掀开的瞬间,热气混着胡椒味直冲鼻腔。他忽然听见自己说:“爸,你当年为什么非要走现在这条路?”
话脱口而出,他愣住。父亲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我吃过的亏比你多得多。”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回家的路上,后座的他闭着眼,一半是疲惫,一半是惊惶——刚才的“我”,不是他,是镜子里那个人。
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无边的镜屋里。无数个“陆观生”朝他望来,眼神一致,微笑整齐。每一面镜子都反射出他的一种样子——优等生、乖孩子、取悦者、被期待的影子。他想跑,却不知该跑向哪里。玻璃地面冰冷,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他绕了一圈又一圈,镜中所有人都在朝他点头,像在邀请他成为其中之一。
他忽然明白:这里没有门。
醒来时,月光从窗缝里落下,照在房间那面长镜上。镜子闪着冷光,像一只睁开的眼。那一刻他几乎想拿衣服把它蒙住,但终究只是把目光挪开了。
第二天早上,学校广播里传出消息:心理辅导室的镜子被人打碎了。
午休时他路过辅导室门口,地上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红白胶条围出一圈,玻璃碎片堆在角落,映出无数个重叠的脸。有人围观,有人嘀咕“谁这么缺德”。不知怎么,他走了进去,站在那摊碎影前,突然从肩里卸下一口气。
辅导员看见他,问:“你认识那个打碎镜子的人吗?”
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笑?”
他愣住了——他确实在笑,嘴角像有个不受控制的弧度。那一刻他意识到,那不是对谁的嘲讽,而是身体里某个被按住太久的部分松了一下。
下午的体育课,篮球赛。队里少一个人,他被拉上场。以往他不敢抢球,总怕撞到人;那天他突然敢在对手面前伸手,要球、突破、上篮。球擦板入网,队友拍他的背:“观生,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
他笑了笑,胸口起伏很大。他能感觉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后颈处贴着他,像一阵冷风,又像一块垫子,把他托得更直。但下场坐在阴影里时,他又浑身发凉——到底谁在场上?
夜深自习,他写数学大题,思路卡住。一抬头就看见镜面里的人比他更靠近纸,手腕更松,像习惯把题目来回揉的那种人。他盯着那只手,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把镜子挪走。
他站起来,两手撑住镜框,试着往墙根推。镜子刮过地板,发出迟钝的声音。他推了半米,又停下。镜子里那个人也把手放在镜框上,朝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你离不开我。”
陆观生倔了一下:“那你离开我试试。”
“我就是你。”
他狠了狠心,继续推,角落里的灰都飘了起来,呛得他连着咳两声。镜子歪了一点,镜里的人也跟着歪了一点,那笑一下子变了形,像被挤压的照片。他忽然害怕,停住了。
周五放学,心理老师把他叫进一间小屋,屋里有一面新的镜子。老师说:“你看着它,告诉我,你看到了谁。”
他沉默,“我不确定。”
“你怕什么?”
“怕看见我不是我。”
老师点点头:“有时候我们把‘更好的自己’贴在镜子上,久了,会忘了镜子后面的人还在呼吸。”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两张脸重叠了一秒。他忽然抬手,手指在镜面上停住——他不是想打碎它,他只是突然想知道,玻璃后面还有什么。
那天傍晚,他没有回家,绕着操场走了许多圈。暮色像墨慢慢晕开。操场边的教学楼玻璃反着天空,碎金一样。他在每一块反光里看见自己,脚步一点点慢下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煲了汤。
他回了一个“好”。编辑框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妈,周日我想去外面学画。”
那一瞬他心跳得很快。对话框另一端迟迟没有回复。他想着删掉,正犹豫,母亲回了:“学什么都行,先吃好饭。”
他盯着那句话,鼻子有点酸。他忽然明白,镜子里那个人替他扛了很久的眼神、场面和要求,可他也把自己交给镜子太久了。
周日,他去了城南一个画室试课。老师让大家画一只白杯子。他的线当初学过一点,手很笨,不敢下笔。老师说:“没事,你可以从杯子阴影最深的地方下第一笔。”
他照做了。
炭笔抵在纸上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只手在纸上,不在镜子里。那条黑线有一点发抖,但是真的从他的指尖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完全暗了。小区门口的玻璃公告栏映着路灯,一片朦胧。他停了一下,整了整肩膀,照例看向自己。镜面里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更沉静,不是更清醒,只是普通、疲惫、还在长大。
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像对一个同桌说“晚安”。
第二天,学校把辅导室的镜子换了新的,广播提醒大家爱护公物。课间他去看了一眼,玻璃干净,室内的白灯亮得刺眼。老师正往墙上贴新的“情绪识别图”,红蓝黄绿一共四种颜色。
“观生,要不要把你的名字写在预约表上?”老师问。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先把要说的写下来。”
“写给谁?”
“写给我自己。”
他路过走廊尽头,夕阳从那一头涌进来,镜面残光一闪一闪,像鱼群翻身。地上的旧胶带还留着痕。他慢慢走过那些被踩平的痕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不是从镜子里出来,也不是从谁的影子里传过来,就在他胸口,和步子一起落地:
“现在,是我。”
心解札记
这一篇写的是“镜像”——一个少年如何被理想的自我吞噬,又如何重新成为自己。
镜子里的陆观生象征理想化的自我。那是父母、老师、社会希望他成为的好孩子、懂事的人。当这个形象越来越清晰,他的真实自我就被推到了暗处。镜像说话时,其实是他内心被压抑的声音在反抗。
梦中无数个自己望来,代表他被各种他者目光拼成的身份:优等生、取悦者、顺从者。镜子的碎裂,是他第一次打破这些外部投射。
当他在画室里画出第一笔时,意味着他终于用行动而非镜像来定义自己——从被期待的人,变回能感受的人。
最后那句“现在,是我”,是觉醒的声音:他不再活在他人的倒影里,而开始真实地“存在”。
作者:蔡逸纯 图源: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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