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故打骂、幻觉频发？

已经整整两天了

56床的李老

几乎没能睡过一个整觉

他认定床底下有冷气

“刺骨的冷，

是有人故意放进来害我的。”

无论老伴儿怎么劝

他都不肯躺下

白天闹，夜里更闹

拐杖敲着床栏

一声一声

敲得整层楼都不得安宁

那个晚上

医生值班室听到

拐杖与床栏碰撞的声响

北京积水潭医院郑州医院

（郑州市中心医院）

老年医学科

(认知障碍诊疗中心) 陈莉

快步走了过去

以下为陈莉自述：

刚到门口

就看见老太太弯着腰

一手扶着床栏

一手拍着李老的背

声音已经哑了：

“没有冷气，老李，

真的没有，你躺下好不好……”

李老忽然猛地一挥手

老太太踉跄一步

整个人摔坐在床上

愣了好几秒

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却死死咬住嘴唇

没让自己哭出声

角落里

他们的女儿穿着

来不及换下的睡衣

正蹲在地上捡被父亲打落的药盒

Q

很多家属不理解，为什么从前温和体面的老人，会突然变得多疑、暴躁，甚至动手？

这不是“故意找茬”。

在医学上，这叫做痴呆的精神行为症状（BPSD），是指痴呆患者伴随出现的幻觉、妄想、焦虑、激越、攻击行为等异常表现。

研究表明，97%的痴呆患者在病程中至少会出现一种BPSD表现。

李老坚信“床底有冷气”“有人要害他”，就是典型的被害妄想和幻觉。

这些症状背后，有大脑结构病变和神经递质失衡的生物学基础，也与环境改变、照料者压力等心理社会因素密切相关。

它的发生，是大脑在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而否认和争辩，只会让症状变得更强烈。

我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李老的眼睛。

“李老，”我放慢语速，声音很轻，“您说得对，这床底下确实有冷气。我现在就去把它关掉，您看着我。”

他愣住了，半信半疑地停下来，盯着我。

我弯下腰，真的趴到地上，整个人探进床底。肩膀蹭着床架的横梁，手在地上认真地摸索——其实什么也没有，但我的手指精准地做着“拧”“按”“关”的动作，让每一个细节都足够清晰。

几十秒后，我起身，又拿了一块干净的隔离垫，仔细地铺在他床面上，抚平边角。

“李老，冷气已经关掉了。这块隔离垫是特意给您加的，能把剩下的凉气隔开。不过刚关上，还有点余温散出来，过一会儿就好了。您摸摸看？”

他迟疑地把手放在垫子上，安静了片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好像是好一点了。”

我知道，这一晚的安抚只是开始。真正要帮助李老，需要的是一个团队的力量。

我们怎么做？

医生针对李老夜间激越行为的频率、发作时间点、对哪些语言有反应，重新评估了他的用药方案，适当调整了抗精神病药物的剂量，并叮嘱密切观察。

但药物不是全部。

作为国家高级认知中心，我们还有更多非药物治疗的手段。

经颅时域干涉（TI）刺激是一种无创深部调控技术，依靠高频电流干涉形成低频信号，精准调节深部神经元活动，且不会干扰大脑表层皮层。

多项研究证明，TI可定向激活海马体等深部脑区，为脑病治疗开辟新方向。

对于李老这样抗拒吃药、又难以用语言沟通的患者，这类无创的物理调控手段，提供了药物治疗之外的重要补充。

那天之后，照护师每天都会带李老到院子里散步，扶着他慢慢走，让他看路标、认楼层，告诉他今天是星期几、天气怎么样。

定向力的训练，就是一点点帮他重新锚定这个世界。

护理团队的每一位成员，路过56床时都会停留两分钟，不问他“闹没闹”，而是问他“昨天女儿来了对吧？听说您在部队立过功，跟我们讲讲？”也会在家人面前称赞他：“今天配合得特别好，自己下床走了两圈。”正向的强化，让他重新感受到自己被尊重、被需要。

老太太后来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要不是你们，我怕是真要走在他前头了……现在好多了，不用半夜再给孩子打电话了。”她眼眶红着，却使劲点了点头：“能撑下去了。”

那一刻，她的手是凉的，心是暖的。

我知道，有一天李老也许会忘记我们。但他或许会模糊地记得——在他最恐惧的时候，有人相信了他的“冷气”，有人趴到地上替他关上，还有一群人，用各自的方式护着他。

很多人问我，面对认知障碍老人，最难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最难的不是用药，不是约束，而是——当全世界都在否定他的感受时，你愿不愿意走进他的世界，承认那里的“冷气”是真实存在的。

否认幻觉，是最简单的事；但趴到地上，进入他的真实，才是我们作为国家高级认知中心最深的底气。

这份底气，不写在牌匾上，写在每一次弯腰里，写在团队的每一次协作里，写在把科学和温度同时递给家属的那一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