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近，一项发表在国际顶级医学期刊上的研究，引起了医学界和公众的广泛关注。研究并没有聚焦一种新的疫苗、药物或治疗技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不那么医学的因素——人的心理预期。研究者提出并验证了一个重要问题：当人们对接种疫苗抱有积极预期时，身体的免疫反应，真的会因此变得更强吗？

这项研究来自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由神经科学家 Nitzan Lubianiker和 Tamar Koren共同完成。研究成果发表于《Nature Medicine》，医学领域公认最具影响力的学术期刊之一。论文的价值在于用严格的人体实验，首次证明了积极预期—大脑—免疫反应之间存在可测量、可重复的生物学联系。

在医学研究中，我们早已知道免疫反应并非一成不变。即便接种同一种疫苗，不同人产生的抗体水平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年龄、营养状况、基础疾病、睡眠质量等因素都会影响免疫系统的反应强度，但心理因素是否能够直接介入免疫反应，一直缺乏明确的人体证据。这正是这项研究试图填补的空白。

研究团队招募了数十名健康志愿者，所有人都将接受同一种疫苗接种。在此之前，研究者并没有直接告诉受试者要保持乐观，而是采用了一种更精细的方法——功能性磁共振神经反馈训练（fMRI neurofeedback）。简单来说，受试者在核磁共振扫描中，可以实时看到自己大脑某些区域的活动变化，并通过尝试不同的心理策略，逐渐学会激活特定的大脑系统。

研究重点关注的是大脑中的奖赏系统，尤其是一个与期待、动机和积极体验密切相关的区域。受试者被引导去回忆愉快经历、想象未来的正向事件、体验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心理状态。当他们成功调动这一系统时，大脑影像会给出即时反馈。通过多次训练，部分受试者逐渐掌握了这种调动积极预期的能力。

完成神经反馈训练后，所有志愿者接受了疫苗接种。接下来几周内，研究人员定期采集血样，检测疫苗所诱导的特异性抗体水平。结果显示一个非常清晰的趋势：那些在训练中更有效激活奖赏系统、形成稳定积极预期的人，在接种疫苗后产生的抗体水平显著更高。而未能有效激活该系统、或训练作用于其他脑区的受试者，并未出现同样的免疫增强效果。

这意味着什么？从医学角度看，这项研究首次在人类中证明：积极预期并非仅仅停留在感觉更好，而是可以通过大脑特定神经网络，影响免疫系统对疫苗的反应强度。换句话说，大脑并不是被动地旁观免疫过程，而是参与其中，发挥着调节作用。

当然，研究者在论文中也非常谨慎。他们明确指出，这项发现并不意味着只要保持乐观就可以代替疫苗，也不意味着心理训练可以取代医学治疗。疫苗本身的成分、接种程序和人群适应症，仍然是免疫保护的核心。这项研究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此前被忽视的调节层面：人的主观心理状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放大或削弱既有医学干预的效果。

从更广泛的医学视角来看，这项研究为我们理解安慰剂效应、信念效应提供了坚实的神经生物学基础。过去，人们常把这些现象视为心理暗示或统计噪音，而现在我们开始看到，它们可能通过具体的脑区、明确的神经通路，影响外周免疫系统的运作。

对公众而言，这项研究也带来一个非常现实、但并不夸张的启示。当我们面对疫苗接种或其他医学干预时，恐惧、抵触、极度焦虑，并不只是情绪体验，它们可能真的会影响身体的反应方式；而稳定、信任、积极的心理预期，可能在无形中为身体加了一把力。医学并不是只发生在注射器和检验报告中，它同样发生在大脑、情绪和认知的层面。

在临床一线工作多年，我对这类研究并不感到意外。作为一名肿瘤内科主任医师，多年以前，我就在科室中为患者配备专业的心理咨询团队。并不是所有患者都会选择接受心理咨询，但在日常随访中，那些愿意配合心理支持、能够在治疗过程中逐步建立安全感与信任感的患者，整体康复过程往往更加顺利。他们对治疗方案的理解更清晰，依从性更高，面对副反应时也更容易坚持和调整。

同样的差异，也体现在医患关系中。信任医生、愿意与治疗团队保持稳定合作的患者，治疗路径往往更连贯，心理波动更少；而那些始终抱持强烈怀疑态度、频繁更换就诊意见、在网络信息中不断自我比较和纠结方案的患者，即便接受的是相似的医学治疗，临床效果也常常不尽如人意，过程也更加曲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态度决定一切，更不意味着疾病结局可以简单归因于心理状态。肿瘤治疗的核心始终是规范、循证的医学干预。但越来越多的证据和经验提示我们，心理状态、信任关系与治疗依从性，确实构成了医学干预之外一个重要而真实的调节层。当患者能够在治疗中感到被理解、被支持，对治疗结果抱有基本的信心时，身体似乎也更容易进入一种配合修复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前文所提到的研究，并不是在告诉我们要用心理取代医学，而是在提醒我们，医学从来不是只发生在药物和检查之间，它同样发生在人的大脑、情绪与关系之中。在肿瘤治疗这样高度复杂、长期且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中，如何帮助患者建立稳定的心理支持与信任结构，或许正是现代医学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参考文献

Lubianiker N, Koren T, Djerasi M, et al. Upregulation of reward mesolimbic activity and immune response to vaccination: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J]. Nature Medicine, 2026: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