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之战：预示着晚唐五代的走向

唐帝国在收复两京后，表面上看似平定了叛乱，局势一片大好，再进行一两场关键的战役，消灭叛军主力便能恢复唐朝的辉煌。但实际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自从安禄山起兵反叛以来，唐朝的中枢运作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此前，唐朝的皇权一度能够完全依赖前线的统帅，但随着叛乱的爆发，唐朝的皇帝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将所有军事决策交给前线将领。这一点在几百年后的赵匡胤身上得到了印证——虽然他带领大军出征抵御契丹，最终却在半路上转向，借机推翻了自己的上级，篡夺了皇位。此时的唐帝国是否能确保一位忠诚的名将领导大军平定叛乱，事后不反戈一击，这个问题依然难以回答。尽管今天的读者可能会拍胸脯说郭子仪或李光弼是大忠臣，但如果让他们穿越回去，代替唐肃宗或唐德宗坐在朝堂上，敢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臣子的忠诚上吗？毕竟那时的政治体系并不像宋明理学的影响那样，文官阶层完全控制社会，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后来的封建社会那样牢不可破。李唐皇室在这场内忧外患的危机中迅速做出反应，调整了原有的政治体制，构建了可以保护自己家族安全的新机制。

早在安禄山起义初期，李隆基便着手加强宦官在军队中的权力。边令诚诛杀高仙芝和封常青就是这一政策的直接体现，随后的变化逐步深化，宦官不仅在地方节度使的监督中发挥了作用，还逐渐接管了禁军的指挥。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唐朝传统贵族社会向宋代科举官僚社会过渡的一种形式，虽然不免带有某些皇帝的短视和懦弱，但这也符合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在隋唐时期，皇帝并不常亲自带领军队，通常由皇子或亲王统领外部军队，这样既能让皇族控制军队，又能让军事专业的副手负责具体作战。然而到了唐朝中期，随着外部威胁增加和内政不稳，边疆军事集团的扩张和皇权内部的争斗，使得这一模式逐渐暴露出种种弊端。因此，平定叛乱的战争注定不会轻松。

叛军一度退回到邺城，战争仿佛进入尾声，此时叛军的势力范围已经缩小至河北平原，几乎没有天然的屏障可供防守。唐朝开国时，李世民曾在此地击败刘黑闼，虽然刘黑闼地理位置非常劣势，但凭借其精锐的军队和出色的指挥，曾一度让李唐王朝头疼不已。最终，李世民带领关中贵族组成的府兵集团，在洺水一战中，彻底消灭了刘黑闼势力的核心。相比之下，安史叛军的情况则更为复杂，刘黑闼的力量并未与外部的民族势力相联系，而叛军的幽州依然是其核心地带，且与东北各族的关系密切，这使得唐军在进攻时不得不克服更多的困难。在没有可靠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唐军只能继续推进，叛军则可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设置层层障碍，战争的结局注定会更加复杂。最终，关键的相州之战爆发。

随着叛军领土的缩小，安庆绪与史思明之间的矛盾开始加剧。安庆绪在河南北部安阳一带，史思明则盘踞在幽州，二人虽然一度暂时达成联盟，但最终冲突不可避免。唐军的主力部队在数次击败叛军的进攻后，最终迎来了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唐军的主力部队，包含了九大节度使的精锐兵力，然而，尽管历史上有记载唐军动员了60万兵力，经过严谨考证，实际上唐军的兵力应为约10万至12万。这一数字符合古代战争的实际情况，表明战斗中的后勤补给和指挥控制的极限。

相州之战的结果并未像灵宝之战那样是彻底的失败，但唐军还是遭遇了重大损失。历史上的记录提到风暴是导致唐军溃散的主要原因，但这显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解释，实际上，战役的失败更多是因为唐军指挥系统的失误。唐肃宗李亨远离战场，未能有效地做出战略决策。唐军虽然派出了多个节度使，但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者，反而依赖宦官鱼朝恩来协调各方。鱼朝恩显然没有足够的军事经验，在面对复杂的战场局势时，无法作出有效的决策，导致唐军无法应对叛军的强势反击。

与唐军的混乱指挥相比，叛军则由史思明亲自指挥，拥有极高的指挥效率。史思明能够随时做出迅速且有效的决策，因此在决策速度和执行力上，唐军远远不及叛军。唐军的失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相州之战后，史思明趁机灭掉了史朝义，统一了叛军内部，唐军与叛军再次进入了长期对峙状态。在此期间，唐军一度失去洛阳，直至叛军内部再次爆发内部纷争，史朝义再次弑父，导致叛军内部分裂，唐朝才重新找到了机会，最终凭借宽恕叛军将领的政策，分化瓦解了叛军，成功平定了叛乱。然而，这场胜利并非真正的平定，叛乱分子虽然死了，但许多心怀不满的势力依然潜伏，唐帝国也永远失去了昔日的荣耀，河北地区的藩镇依旧保留了强大的独立性。

藩镇：过渡时期的混乱

在讨论唐帝国为何无法彻底平定河北的三镇时，我们不禁要提一个问题：这些藩镇为何能够在长期割据中存活下来？历史上，虽然不乏诸侯割据的例子，但以没有自然屏障的河北平原为根基，能够维持百年的割据局面，实属罕见。即使是北齐失去太原和太行山隘口后迅速灭亡，或是战国时期赵国失去山区后灭亡，河北平原的割据局面依然令人难以理解。而河朔三镇之所以能够长期割据，主要是由于其并不直接威胁中央政权，而是唐帝国维持地方的现实需求所迫。三镇尤其是卢龙节度使，其军事力量主要集中在东北方向，有效抵御了契丹和奚族的侵扰。唐朝政府对其的态度，也是基于现实的权衡，虽然不时采取打压措施，但并未彻底消灭三镇势力，反而给这些地方军事集团更多的自治空间。

因此，唐帝国并非未尝试平定这些藩镇，而是出于战略考虑，最终选择了保持一定的妥协与平衡。虽然这导致了中央政权逐渐削弱，割据局面却一直持续，直到唐朝走向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