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医学降温,动物医学悄然升温……如今学医到底值不值?
创始人
2026-09-01 04:3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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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高考录取,临床医学“降温”了。

山东、江苏、浙江,多所医学院校的临床专业投档位次较去年继续下滑,个别院校降幅达数千名。而在浙江,另一个信号耐人寻味——临床医学整体走低的同时,动物医学悄然升温。

学医苦,几乎已是共识。但过去,人们习惯把这笔苦换算成投入,因为终点站写的是一份体面的收入、稳定的社会地位,以及那条“越老越值钱”的上升曲线。今天,账本的两端还配得平吗?

中新健康邀请十余位和医学相关的人聊了聊。他们有的还在校园,有的已成为三甲医院科室主任,有的中途离场转行。

选择学医的人,最初都是怎么想的?

赵怡旻想当医生,这个念头她守了八年。从初中起就没动摇过。“治病救人,能和人打交道,去了解他们背后的人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为此选了并不擅长的理科,考入重庆医科大学精神医学专业,如今正在备考研究生。

胡羽想学医的念头,始于初中。那年外公查出直肠癌,全家跑前跑后,她当时就想,如果医院有熟人,是不是会轻松一些。家里没有人学医,她觉得一个大家庭里各行各业都应该有人涉及。这个念头埋了很多年。填高考志愿那年,电视上天天是医护的画面。出于对医疗行业的敬意,加上想找一份稳定而有意义的工作,她报考了天津医科大学,如今也在备考研究生。

程天天就读于南通大学医学专业。他说,家里有人从医,自己也爱看医疗剧,“觉得这个职业挺伟大的”。

相比于旁人的理想主义,北京中医药大学毕业的程杰的选择,则来自童年的遗憾。她在新疆农村长大,小学时班上有个同学股骨头坏死,每年都要坐好几天绿皮火车去外地看病。“我当时就想,要是家门口有好医生就好了。”那个年代,智能手机在当地尚未普及,填志愿全凭感觉,程杰“闭着眼睛选”,最终进入北京中医药大学。

还有人更早地看清了这条路的现实逻辑。

深圳大学某附属医院胸心外科主治医师王齐,12年前参加高考时,医疗行业正处于快速扩张期,医生缺口大,硕士毕业还能进省级三甲。他回忆,当时觉得学医是“很现实的选择”——年龄越大,履历和收入越好。那年他在河南考了545分,报考了新乡医学院(现河南医药大学)。

南京某三甲医院儿童医学中心医生朱明说:“20多年前,对医生的社会地位印象很好。农村出来的年轻人,也没有更好的找工作方法,图的就是一个稳定。”

也有人是被家庭推着走的。

来自北京某三甲医院下属医学中心的王宇,22年前填报志愿时,想的是另一条路。他喜欢传媒,向往新闻现场,可父母都是医生,希望他继续从事医学行业,他犹豫过,最终还是妥协了。从本科到博士,读了11年,到穿上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如今已是一名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广州某三甲医院脊柱创伤科医生谢小楠,今年是他从医的第9年。当初学医,是家里人的安排。“在山东,长辈觉得医生、老师这类职业比较稳妥。”

有人出于热爱,有人被现实推着走,有人顺从了家庭的安排。无论起点是什么,都要等进了医学院,才真正明白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最难受的不是苦,是落差”

进入医学院,滤镜被一层层剥落。赵怡旻很快意识到:“就算医学高度发展,医生能救治的病也是有限的,很多时候只是‘控制病情’。”实习时遇到的家属,也不像医疗剧里那样通情达理。“儿科,几个大人围着医生追问,吵吵嚷嚷,是经常存在的。”

周琦是云南某大学医学院的学生:“报考前对医学的认识大多来自网络、电视,以为医生是那样风光。但真正学了五年才发现,多数人只是医院高强度工作的零件。”他说,培养周期长,内容庞杂,不仅要啃课本、紧跟最新临床指南,还得学医保DRG控费、处理人际关系,临床科研两手抓,压力巨大。社会对医生的美化,让大多数人只看到行业顶端的那几个人,忽略了绝大多数医生和医学生日复一日的埋头苦干。“医学只能真正治愈不到10%的疾病,另外90%都只能控制。”

比起认知偏差,更大的落差来自漫长的培养周期。

研三那年,王齐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到科室交班,写病历到十点,上手术到下午五点,值夜班到凌晨两点,七点又出现在科室。中间要挤时间改论文、回导师邮件、准备住院医师结业考核。熬通宵像家常便饭。

那年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新房,有人在晒婚礼,有人发了年终奖截图。“我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别人已经混到管理层了。”

“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最主要的还是一种无奈,读了这么久,没有退路。”

朱明说:“当医生之后,很多事情跟想象的不一样,它并不是那么高大上。医生刚走上工作岗位,薪酬跟普通岗位比没有优势,有时甚至更低。”

他观察到:“医疗行业学生‘起步’晚,很多都是硕士博士。高水平的人聚在一起,你要想做得更好更突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很多人只是在平庸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医米调研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医院人力资源现状调研报告》显示,超六成医生固定薪资占比不足60%,薪酬正从固定工资向“固定工资+浮动绩效”转型。而2024年的数据显示,57%的医生当年收入下降,一线城市三甲主任医师年均约24.6万元,非北上广深不足15万元。

与此同时,这些年医患纠纷的新闻时而登上头条。王齐没有遇到过特别极端的案例,但也会遇到对医生充满戒备、怀疑的病人和家属,每到这时他总觉得特别无力。“一件件事情累积起来,也给医疗行业蒙上了一层阴影。”

去与留

程杰的离开,不是因为辛苦,而是因为进不去。本科毕业她想在北京就业,市区社区医院要硕士以上,郊区更愿意招男生。招聘会上,她投了七八份简历,没有一家通知她面试。

张鑫是北京中医药大学七年制毕业生,转行进入媒体。“学医太苦了,实习比在学校还苦,规培压力大。一晃八九年,得熬得住。”他说自己“不想只坐在医院里”,但依然考了医师执照,“留个退路,还能回去。”

他观察,当年真正坚持下来的,是那些“乐在其中”的人:“一辈子就想做一个好大夫,这种人一定能做好。”

周琦明年即将毕业。他说,医学就业面太窄,“除了医生和考公外,其他专业都能替代医药代表的岗位。”他早已调整了预期:省三甲进不去,就去市医院、区医院、县医院,再往下,社区医院、乡镇卫生所也行。

如果重新选一次,还学医吗?

王齐说:“放到当下来选,如果我成绩考得很不错,肯定选自动化、集成电路;如果成绩一般,我还是会学医。”

这句话部分反映了当下医学专业的处境——它正从高分生的理想,滑向普通生的保底。

但普通家庭的孩子学医,同样不轻松。“学医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入,前提是家庭的经济和心理支持。”王齐见过太多医学生在漫长培养期中耗尽耐性,“必须具备极大的耐心和毅力,在兴趣引导下,才有可能走完从医学生到医生的蜕变。”

王宇认为:“现在来看,分数特别高的读医学,性价比不高。回报周期太长,家庭条件不好的,也不推荐学医,除非是对医学、对整个救死扶伤有情怀、有理想、有梦想的,还是可以考虑这个专业。”

谢小楠说,如果重新选,还是会选临床医学,“因为其他专业不了解”。但他也承认:“现在社会上似乎弥漫着不看好(医学)的情绪,更需要一个人内心强大。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还能有多少能坚持下来,估计有一些会中途放弃。”

赵怡旻说还会选,“这么一份和自己个性、能力都相符的工作很难找到。”天津医科大学的胡羽也坚定地说,“希望做一个专业、负责、富有同理心和医德的医生。”

也有人犹豫或拒绝。程天天说:“选或不选各占一半。”周琦回答得干脆:“不选医学了,只求稳定。”

意外的馈赠

有人无意中,反而走出了自己的方向。

王婷现在是北京一家三级医院的医生。2007年,她参加高考,573分,刚过一本线。

在山东,这个分数并不占优势,填报志愿时她没抱什么希望,随手填了学校和专业,稀里糊涂选了七年制——当时甚至不清楚本硕连读意味着什么。录取结果出来,北京中医药大学那年录取最低分恰好是573分,她压线被录,调剂到针灸推拿专业。

得知结果时,她和父母都很茫然。身边不少人带着偏见,觉得这专业前景普通。父母一度想过找人撤回档案、调换专业。

真正的挑战从入学才开始。她没有任何基础,完全从零接触。求学期间,受外界各类声音影响,对专业的认知始终摇摆不定。直到临床实践逐年深入,她才慢慢沉淀下来:“世间没有绝对好坏的专业,只有适不适合自己的赛道。中医讲究辨证施治,人心的笃定、对专业的相信,本身就是中医的一部分,也对临床疗效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七年本硕连读,枯燥、辛苦,中医的就业赛道也比西医窄。但得益于一位良师的指导,毕业后顺利进入公立中医综合医院。

回望这段意外开启的中医之路,她说:“所有偶然的选择,只要持之以恒深耕,都会成为人生最好的馈赠。”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姓名为化名,部分医院及科室信息已做模糊处理。赵怡旻为实名受访)

来源:中国新闻网

责编:袁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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