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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家碧

编辑 | 袁月

2026年7月26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发布官方情况说明，针对舆论热议的该院研究人员仇子龙相关论文争议、附属新华医院一例临床研究事件，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调查，重申严守科研诚信，严禁违背科研伦理开展医学研究。

图说 /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发布官方情况说明

这份官方通报，让一桩沉寂16个月的临床试验悲剧走入公众视野，也给国内高速发展的生物医药行业，抛出一道绕不开的伦理思考题。

事件完整脉络，来自2026年7月23日《Science》联合学术监督平台Retraction Watch的独家调查报道。临床试验起始于2025年3月24日。一名6岁女童，确诊CHD3基因突变引发的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这是一种罕见神经发育病，以发育迟缓为主要特征，一般不会直接造成死亡。家属主动联系研究团队，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参与一项研究者发起（IIT）的个体化碱基编辑临床探索，通过鞘内注射AAV病毒载体递送基因编辑工具。

据外媒报道，整个试验相关费用约8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582万元），全部由女童家属自行筹措。治疗3天后，孩子出现持续高热、急性肾功能损伤；给药7天后，女童因血栓性微血管病离世。医院内部伦理评估结论认定，女童死亡与本次基因编辑治疗肯定相关。

事故发生之后，这起严重不良结局没有对外公示，临床试验登记平台上，相关项目信息也未同步更新死亡事件。

2026年2月18日，仇子龙团队联合合作单位，在《Nature》发表小鼠碱基编辑临床前研究论文。根据期刊及媒体后续披露：论文投稿版本当中，原本提及了该女童病例信息、家属对前期研究的资金支持，正式刊发时相关内容全部删除；文章同时未披露，前期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中已经观察到的肝肾毒性信号。

《Nature》期刊对外回应《Science》，审稿全程并不知晓人体受试者死亡、家属资助等关键背景信息，如果提前获知，会作为重大风险纳入审稿评估。女童家属在此之后多次沟通，提出撤稿诉求，问题长期没有得到妥善回应。

2025年9月，监管部门曾因试验监管、项目登记问题，对新华医院作出行政处罚。直至今年7月海外调查报道刊发，舆论全面发酵，上海交大医学院才官宣启动专项核查。

跳出个案本身，很多业内从业者其实早就感受到行业里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

第一，科研评价体系之下，“重论文产出、轻过程伦理”的导向客观存在。基因编辑、细胞治疗是生物医药最火热的赛道，顶刊论文直接关联职称晋升、课题经费、行业话语权。不少科研团队优先追求正向学术成果发表，对于动物实验毒性预警、临床试验失败案例、负面实验数据，倾向于选择性处理。一旦出现严重不良事件，机构内部大多低调处置，缺少常态化强制公示机制，悲剧很难转化成全行业的风险警示。

第二，研究者发起临床研究（IIT）监管边界模糊，伦理事后追责力度偏弱。不同于新药上市注册临床试验，IIT由院内研究者自主发起，多用于罕见病无药可治患者的探索性治疗。按照国家卫健委2024年《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机构承担主体监管责任，但长期以来，全过程动态监督、严重不良事件闭环上报、事后复盘问责的执行力度参差不齐。部分探索性临床项目，伦理审查偏前端审批，缺少事中、事后持续监督。

第三，临床试验受试者，尤其是儿童罕见病受试者的权益保障机制仍不完善。罕见病家庭求医心切，很容易把前沿科研探索当成最后的治愈希望。医患、研患之间天然存在巨大信息差。目前国内缺少面向受试者独立的第三方伦理咨询通道；当受试者在试验中受到伤害，举证、纠纷调解、损害补偿的完整路径并不清晰，家属维权往往处于弱势位置。

最近几年，国内基因治疗、碱基编辑、细胞药物产业迎来爆发期，大量早期临床项目快速落地。技术创新永远值得鼓励，但所有探索的底线，永远是受试者的生命安全。这次上海交大医学院启动专项调查，只是纠错的第一步。行业更期待调查不止停留在对涉事人员的个案处理，更能够推动三项制度层面的完善：

一是完善临床研究（IIT）全流程监管，建立严重不良事件强制上报、公开复盘制度；二是优化科研成果评价体系，把伦理合规、试验透明度纳入考核，弱化唯论文导向；三是细化受试者权益保护细则，搭建独立第三方监督渠道，平衡医学探索与生命底线。

医学科研的起点，是治病救人。论文再亮眼、技术再前沿，都不能凌驾于普通人的生命之上。只有把伦理监管贯穿科研全程，补齐制度短板，国内生物医药创新，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参考资料：

1.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26‑07‑26官方情况说明

https://www.shsmu.edu.cn/news/info/1023/30895.htm

2.Science & Retraction Watch，2026‑07‑23联合深度调查报道

https://www.science.org/doi/pdf/10.1126/science.aek8000?download=true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four-takeaways-our-investigation-hidden-gene-editing-death

3.国家卫健委《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2024）

https://www.nhc.gov.cn/qjjys/c100016/202409/3a3ad0a7b656420d9580b65f2321a623.shtml

4.澎湃新闻、果壳网2026年7月公开综合报道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652879

https://mp.weixin.qq.com/s/QJisEXAa7SsQpUpWfmFp2Q